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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夢境,叫作清明夢。你在夢中,忽然得窺天機般知道自己身在夢中,你可以伸手觸摸眼前的石牆,發現觸感真實鮮明,甚至比現實中因為肉身日漸壞空而不復敏銳所能感知的還要真實。你在清明夢中,更發現自己彷彿可以左右夢境,你又興奮又遲疑,想叫出某一個深藏在心底多年的名字,將他或她喚進夢中,可是記憶的櫥屜在這真實無比的夢境中卻如此吝於開啟,你只能任由一度即將鮮明的臉孔再度模糊消逝。


清明夢的遺憾在於,夢境比真實還要鮮明,你也已經知道了這是屬於你的夢境、你的樂土,你可以自由安排一切,完成一切,卻總是想不起你現實中未竟的夢想是什麼、忘了你最思念的臉孔屬於誰;清明夢更令人遺憾的兩難在於,當你試圖介入得更深,夢就給你擰醒了。當你想要充分享受夢境而克制著不介入,夢就沉了,恢復成一個普通的夢,不復清明,不復自覺地能夠控制,乃至於風過了無痕。

我是個多夢的人,我自覺地記錄過很多夢境,但很難得擁有清明夢。雖然我確實曾經擁有過幾個一生難忘的清明夢,但它們每一個,都像前面所說的一般,只給我遺憾。

我想這也是侯季然的電影《有一天》充滿後勁,令人低迴的理由。

詩有詩眼,曲有務頭,電影亦常有明燈也似昭告著全片主旨的話語。《有一天》的「務頭」應該便是在片頭和片尾重複出現了兩次的對白「不必為了後來的事,放棄眼前的幸福啊」。乍一看,導演極力想要表達的是一種珍惜幸福,勇於追求人生的積極態度。實則,這句話卻必須是了悟人生無常才能一發的悲歎。明知指掌撈月終究成空,總要去撈他一撈的癡傻。

季然說,當電影拍到一半,眼見男女主角牽手漫步海濱,早早講完劇本上預先寫定的台詞,開始自然地繼續對話下去,真如現實中契合無猜的美好一對,當下令他淚流滿面。他好不忍心就這樣在電影中拆散他們。他曾認真考慮過其他的結尾,但畢竟是只能維持現在這個版本。一方面——他開玩笑說——那個關鍵場景已經拍好了不用浪費。一方面是,聰敏如季然,畢竟不能安排男女主角以別種方式完成這段感情。因為,人們對「有一天我會……」的期待嚮往背後,少不了遺憾,少不了告別,少不了說也白搭的感傷。

因而「兩人一夢」、「不同時空的相同夢境」此一發想,不僅僅只是一則巧思,也帶著一點希臘悲劇式的宿命。欣穎先得了夢,得了阿聰深情的擁抱,因而奮不顧身地追尋現實中的幸福。阿聰晚了一年做了這個夢,卻提早知道現實中的結局。當他終於進入夢境,他告訴欣穎不要來找自己,他試圖斬斷的,是一年前的欣穎夢醒後在「未來」即將實現的,同時也是阿聰「過去」這一年已經與她共同擁有的幸福與悲傷。他試圖親手拭去的,是自己最為珍貴的生命歷程。但正是因為他在夢境盡頭的深情擁抱,才驅使欣穎在夢醒之後奮不顧身地前往追尋。

因此我們明白了當欣穎最後捏破泡泡紙,銀幕乍然全黑,蘇慧倫的聲音悠悠唱道:「終於會有那麼一天,我會看到你的笑……」已然不再是三五少年,全都已變成卅五中年的我們無不泣下的原因。我們心裡也都握著一隻早被撞壞了的,不再能夠指點方向的指北針,依然又期待又疑惑著搭上那艘通往夢境的大船,在那裡喜於重逢、悲於預見,並終於明白一切總成空。因為在今天,我們都學會了在現實中不再處處碰傷的生存技巧,那和「如何把一個真實無比的清明夢繼續下去」的方法一模一樣:你不可以太用力介入,不可以太努力回憶,也不可以太過放鬆。如此你可以安全地擁有眼前的這一切,夢不會醒,也不會沉入潛意識的海底……但你也便喚不出心底思念的那個面孔,你只能擁有最清明最真實的孤寂。於是你不甘心一切變得越來越遠,一切都不再改變。你明知會戳破夢境,卻忍不住要去拉拉看那滯塞難開嘎吱作響的記憶櫥屜。

即便明知拉開之後,你只能親手將之拭去,你只能徹底與他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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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one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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