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的聯繫,與錯位
《有一天》導演侯季然專訪

                                                報導 / 王玉燕

《有一天》是導演侯季然的首部劇情長片,故事主要場景發生在一艘開往金門的慢船上,敘說一個在軍包船上工作的女孩欣穎(謝欣穎飾),邂逅了阿兵哥阿聰(張書豪飾),他們一起穿越種種奇想,浮游於看似恍惚卻又深刻的記憶之海,緩慢展開一趟漂流的情感旅程。

侯季然向以詩意風格見長,懷舊的他,善於從身畔物事、生命經歷以及悠悠時光中開鑿出一番幽微的感知與記憶。《有一天》包裹了他的青春歲月,以影像召喚十九歲那年的K書中心、二十二歲當時航行於闇黑大海的船,甚至秘密地,埋藏了他對於父親的呼告。全片交叉剪輯夢境和現實,故事始於一場舊夢,男孩女孩有一天分別走出了夢境,相識、相戀;又有那麼一天,他們必須別離。於是,他用夢召喚失去的聯繫,盡力抵禦那些已知和未知。片末透過倒敘,將男孩和女孩送回相識之初,一切就像迴圈般,愛情來了,一段純情的愛戀得以成全。

2003年,侯季然首部個人影像作品《星塵15749001》奪下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2006年以短片《我的747》獲香港IFVA獨立短片競賽亞洲新力大獎,此作品以一部山葉50cc機車為題,風格詼諧輕快。2007年拍攝第一部劇情短片《購物車男孩》,融合詩與影像,片中男孩離開大賣場後的際遇後來遂延續到了《有一天》的故事當中。侯季然另有兩部紀錄片《台灣黑電影》、《聽時代在唱歌之唱自己的歌》,內容分別擷取1980年代盛行於台灣之「社會寫實片」精華、以及1970至1980年間自由奔放的民歌風潮,重塑一個時代的集體記憶。

入圍2010柏林影展青年競賽單元的《有一天》,歷經屢次剪接,從一個極其個人化、敘事跳躍的作品,逐步調節成一部關照觀眾感受、按時序編排敘事結構的電影,由其演變,得以窺知侯季然不僅僅關注自身創作,更期待他的作品能夠啟動作者和觀眾之間的對話、溝通。本片將於6月4日上映,放映版本在情感的銜接上更為圓滑,讓觀眾更易進入角色內心純淨的情感。

本期【放映頭條】專訪侯季然,談《有一天》故事的起源、主軸、核心美學,以及拍片的體會。

有一天劇照 《有一天》原本是一部短片企劃,著重於故事的異想天開,後來決定發展成一部長片後,劇本改寫過程遇到哪些困難?在故事基調和敘事結構上有哪些延續和異動?

侯季然專訪(以下簡稱侯):那個短片企劃大概長二、三十分鐘,強調一個有趣的點,而且故事很快地結束在一個讓人家驚訝的地方,原先描述在一艘開往金門的船上,男生對女生說:「我在你夢裡。」此時船在海上停了下來,女生才發現原來是在夢中,故事片尾回到三年前的南陽街上,那個男生穿著高中制服走在南陽街,人潮洶湧中有人拍了他的肩膀,回頭看,是那個女孩,但他不認識她,女孩對他說:「我在你夢裡。」片末僅交待一點點生活片段,主要場景都在軍包船上,女孩是船上當福利社店員。

變成長片後,這兩個人的來歷就要很清楚,包括角色背景、各自如何到這艘船上等等,且就不只是一個點子而已,必須是一個兩個人的故事。在短片中可能夢境佔了百分之九十五、甚至百分之九十九,但變成長片後,夢境和現實就各佔一半。而且原本的短片中,他們在船上遇到、在南陽街遇到,其實是一個循環,但卻是偶然遇到;變成長片後,這個男生不是來到船上看到這個女孩子才想起他們之間的事,而是從抽到金門籤的那一刻,就已經有預感了,因此到船上其實不是驚奇,而是已經知道他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因為女生曾經跟他說過他會抽到金門籤。

改編成長片的困難點在於要從一個原先很追求驚奇、的短片故事變成一個長篇的完整故事,所以關於這個角色為何會有這樣的行為就變得很重要,這個男生為什麼要上這艘船?為什麼要跟女生講那段話?女生為什麼是那個反應?在南陽街,女生為什麼會去叫這個男生?他們的家庭背景是什麼?如果是長片,這一切都不能純屬巧合,而必須建基於角色的背景,甚至是兒時經驗影響了他的現在,等於是要把這兩個人的生命史建構出來。

這部片上映前又重新剪接了一個版本,這個版本和上一個版本的主要差異是什麼?當初拍《購物車男孩》時,您曾為了加旁白與否而大傷腦筋,一度選擇加上旁白,為觀眾鋪一條通往影像的路。這回重新剪接《有一天》也是為了讓觀眾更容易進入您的影像敘事嗎?

侯:這個版本前三十分鐘的片段可能會讓觀眾比較有機可尋一點,因為原本的版本會去設定什麼東西該何時出來的步驟,但我所想像的觀眾跟實際面對的觀眾可能會有一段差距,假若一個觀眾完全不瞭解這個故事,他要進來這個故事可能片子前面的段落要更平整一點,現在這個版本沒有動大架構,但就是在一些情感的連接上更容易連戲,現在前面還是有很多謎團,但是感覺比較緊湊一點,比較讓觀眾能預期接下來的發展。原先的版本做佈局做很久,希望把東西壓在最後爆出來。

您個人有比較偏好其中哪一個版本嗎?

侯:其實到現在我已經很難去比較了,我覺得這個影片一直在長成自己該長的樣子,看你是要怎麼去定義這個作品,如果將這個作品定義成我自己的作品,不去在意觀眾的感受,喜歡的人就喜歡,不喜歡的人就不喜歡,那我可能最喜歡你們都沒看過的、照劇本剪的那個版本。那是完全跳躍、要到最後一秒鐘才會知道狀況。最先開始,這個劇本的走法就是以兩個人的思緒作為脈絡,從男生的觀點跳到女生的觀點,透過兩個人之間思緒的接力,去把這整個故事編織起來,也不一定像現在這個版本有按照時序在走,它是連時序都打破的。後來我們覺得這個片子還是必須考量到一般觀眾的接受度,我們畢竟還是希望這個片子會讓大家喜歡,所以後來我又重剪一個版本是按照時序來走,這就是現在所有版本的雛型。

說老實話,我從一剛開始在寫這個故事的時候,一直以為這個片子其實就是要讓自己的作品可以跟大眾溝通,因為以前從《星塵15749001》到《購物車男孩》都是比較自我的片子,其實《購物車男孩》加了旁白進去後,我又把它拿掉了,中間歷經掙扎。《有一天》我從一開始就希望它是具有我個人風格,但可以被大家接受的片子,從寫劇本、構思故事的階段就是秉持這樣的初衷,後來經過不斷剪接的過程,都沒有違背當初我對這個片子的設定。只是我從這部片學到我自己的想法跟觀眾的想法之間有多大的落差,在寫劇本的時候,我原本以為觀眾應該會覺得這很有趣,所以照劇本剪出那個版本的時候我自己覺得觀眾應該會喜歡。以前所有我的作品命運都一樣,觀眾接受度很兩極,喜歡的人會覺得很特別,不喜歡的人就會覺得這個作品完全是拒絕跟他們溝通。《有一天》這個作品我希望不要這麼兩極化,剪出第一個版本的時候發現觀眾反應還是很兩極化,因為初衷就是希望可以跟一般大眾對話,後來的剪接都是為了達成這個想法。

本片剪接指導為廖慶松,他又怎麼處理這部片的剪接?

侯:我剪了按照時序的那個版本後就在高雄電影節放映,後來因為要給柏林影展選片人看,辦了一場試片,也請了一些影評人跟老師來看,也有請廖桑來看,看完後,他覺得可以在一些剪接的手法上更圓滑一點,會讓這部片更容易被大眾接受,後來我們就請廖桑幫忙剪輯。其實他的剪輯並沒有動到大的結構,就是把中間一些銜接的地方做得更容易跳過去,現在剛剪完的版本則是將片段之間的接點做得更平整。侯孝賢導演在奇幻影展閉幕片上看了《有一天》之後,有很多想法,他覺得這部片的前面不要讓觀眾覺得太跳躍,設計的痕跡再少一點。

有一天劇照 《有一天》的敘事在夢和現實之間切換、跳躍,故事的開頭是起於一場夢境,彼時觀眾還不知道那是一個遙遠的夢。為何選擇以夢起始,而非現實情境?您個人又怎麼看待片中彼此交錯的夢境和現實?

侯:這個片子到現在都覺得好難形容,因為原本的片子是從現實開始,拍欣穎和阿聰兩人在床上玩相機,從交往最甜蜜的時期開始講,那時候還拍一鏡到底,長達五分鐘。那一場他們兩人互拍,最後結束在欣穎說她夢到阿聰會去金門,阿聰就說夢是相反的,欣穎問:「真的嗎?」下一場戲就跳到阿聰抽到金門籤。後來改成由夢境開始是因為覺得這樣的起頭比較能夠開宗明義讓大家知道這是一個「關於夢」的故事,原先那樣的開場就不一定是一個關於夢的故事,而是一個「關於預言跟現實生活中的似曾相識」的故事。原先的劇本一開始是希望呈現出若無其事的狀態,最後卻讓人訝異怎麼會這樣;現在的做法是讓人一開始就知道這是一個有點像夢的故事,讓觀眾有心理準備,能夠期待他接下來將看到什麼。我也從中學習到,大眾(也包括我自己)之所以會喜歡某些片子,是因為能夠預期接下來會怎麼走,情節真的那樣發展,但又能給你多一點東西。

這部片中夢境和現實交錯,原本的設定就是希望兩者的界線不是那麼清楚,我覺得夢境跟真實本來就是分不清楚的,我們在做夢的時候一定不太能夠知道我們現在正在做夢,以為自已處於真實,其實也不能確知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夢裡面。所以這個片子一開始的設定,我就已經絕對地希望是夢境跟真實混合在一起,這是這部片的核心美學。

片中交織現在、過去、未來多重時空,夢境裡,阿聰對欣穎說,他們是在夢中,但是一年後他們會在真實世界裡相遇、相愛。2009年進入欣穎夢中的他,卻擁有預知的能力。剪接上,也特意打亂時光的線性邏輯,為何想要這麼安排?

侯:我覺得這部片的主軸是兩個人之間的聯繫以及情感的錯位,一開始欣穎不知道所有的事情,阿聰知道所有的事情,後來欣穎知道所有的事情,阿聰不知道所有的事情,到最後才發現這是一個這樣的循環。我覺得這部片的主軸不在何者為夢、何者為現實,也不在於時空的跳躍,而是兩個人的情感位置如何改變。我希望觀眾也許在看這部片時可以少花一點腦筋在做數學,我覺得那不是最重要的事,而是兩個角色之間的互動,對於那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愛情,不可自拔或無可救藥的追求。不管片中時序如何跳躍,我自認兩人情感的位階是很清楚的。

故事泰半是在一艘封閉的船上取景,欣穎和她的母親則住在港口畔的船屋上,這樣的空間安排想要傳達什麼樣的意象?和鄰近台北車站的K書中心一南一北相互映襯,是否有何對照意味?

侯:在短片中,欣穎就是一個在船上工作的女孩子,片頭她被爸爸用摩托車載到船上工作,變成長片後,欣穎住在哪邊就變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便開始構築這個女主角的背景,如果她是在船上的販賣部工作,家裡可能也是做雜貨店的,某個親友也許跟船上的經營階層有關,所以她被介紹到船上工作。她之所以住在船屋是因為這樣的原因,那個船屋本來是一個荒廢的販賣部,從造船廠的港口延伸出來,我們去勘景時該船屋已經封閉了,是整個碼頭唯一木造的船屋,我們覺得很漂亮,就將欣穎家開設的店面放在那個地方。

這部片最開始就是想拍軍包船的故事,因為我當兵時坐過這樣的船,覺得船上的空間非常有意思,船深夜出發,載著所有的阿兵哥,他們都沒有去過那個島,第二天清晨就抵達一個陌生的島,這段航程是在黑夜的海上,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奇幻的場景。船上載著的全都是十幾二十歲的年輕男生,每個人各自睡著,或睡不著,要一起前往一個聽起來很可怕的島,我覺得這本身就是一個很奇妙的場景,應該會發生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台北K書中心其實也是我自己很想要拍的一個場景,原本短片中沒有K書中心,變成長片後才有,我覺得K書中心跟這個船上的空間很像,都是一小格一小格,都有暗而狹長的通道,在空間上有類似性,在情感上也有類似性,都是屬於青春的場景。我就很單純覺得,若是在船上打開一道門,直接就通到K書中心裡面,是非常合理的事情,因為兩邊看起來太像了!

夢境裡,出現了一個印度船工和一匹馬,船工說著他們不明白的語言,阿聰則認為只要集中精神,就可以說出對方聽得懂的語言。此一橋段設計是否有意傳達「溝通」的概念?那隻馬除了添增奇幻效果,有其他可能隱含的寓意嗎?

侯:這部片有個前提:人跟人會做同一個夢,但不見得是同一個晚上夢到,在這夢境裡夢到的所有人都同樣在做夢。為了要把這個前提說得更清楚,我就覺得片子裡頭那一場夢中一定要有第三人的角色,且這個人最好是外國人,才能凸顯夢境的跳躍性,及其跨越不同時空的可能,如果是一個阿根廷人或西班牙人也跑到這個夢裡面來,就表示這是會存在人類意識裡面的一個現象。原先設定的是一個菲律賓船工,試鏡的結果發現有一個印度人最像。

這部片原先是參與一個短片計畫,這個拍攝計畫有一個共同的主題就是「溝通」,我寫這個故事原就是為了那個短片計畫,才寫就《開往金門的慢船》。為了要傳達溝通這個概念,不只有外國人這個角色,而且原本設定欣穎這個角色是聽不到的,短片中有個橋段,阿聰對欣穎說他在她夢裡後,船停了下來,欣穎忽然之間發現她什麼都聽得到了。片末,天快亮,兩人坐在船上看著曙光升起,欣穎這才發現阿聰的耳朵戴了一個助聽器,原來他也聽不到。阿聰是上了船後發現自己聽得到,才知道自己在夢裡,加上他看到欣穎,他們曾在南陽街有過一面之緣,才更確定是夢。

開拍前一個月我們在討論這個故事的時候,希望船上這個夢的場景要更奇幻,就在想船上如果出現一種什麼動物會顯得很奇幻?後來就決定是一匹馬。為了把做同一個夢這個概念發展得更完整,包涵你在夢裡面看見的動物,牠其實也是在做夢。

女主角謝欣穎
謝欣穎曾以《愛麗絲的鏡子》獲得第43屆金馬獎最佳女配角,張書豪則曾以《還好,我們都在這裡》奪得2007年金鐘獎迷你劇集最佳男主角。請您談談與這兩位年輕演員的合作,以及他們吸引您的
特質為何。

侯:本片的構想是起源於《購物車男孩》,本來設定購物車男孩最後就去當兵了,坐上了軍包船,受限於預算,《購物車男孩》沒有拍到這一段,因此要為「溝通」這個主題寫一個短片的時候才會寫了《開往金門的慢船》。這個故事第一個覺得有趣的角色就是船上的福利社女店員,當時其實就已經想好要由謝欣穎來演這個角色。我覺得她是一個很有銀幕魅力的演員,她是一個完全電影感的人,她的表情和行為是很細緻的,一點一點的波折,如果不在大銀幕上看是不會發現的,若是透過大銀幕,她的一點點情緒波動都會讓人驚心動魄。我跟謝欣穎一起把角色的背景建立出來,甚至有時我照著她的個性去寫角色的家庭背景,再跟謝欣穎印證時,才發現她家以前果然是這個樣子。

這部片我覺得是謝欣穎開始演戲以來最有自覺的一次表演,她好的地方在於她不自覺,讓人好奇她的表現為什麼那麼細緻,好像心裡面有一重重東西想要探究進去。我相信她有很多的表現是她自己都沒有那麼意識到的,她不是設定ABCDE按照步驟去演戲,而是整個人在這個角色裡面去展現出來。《有一天》已經是她在所有演戲經驗裡面,最有意識的無意識,我還是喜歡她不自覺的部分,我覺得那是她最珍貴的特質,但她是比過去更有意識地讓自己投入這個角色。

張書豪是一個個人特質很強烈的演員,有他自己表演的方式,及吸引觀眾的方式。書豪是一個非常用功且自我要求很高的演員,會自己去設想角色的每一階段,而且這個角色的來龍去脈他一定要完全清楚才有辦法很有安全感地去詮釋這個角色。這部片的男主角真的是最難找的,我們試鏡了非常多人,後來陷入一種焦灼,其實我覺得那是因為我原先的劇本就沒有把這個男生寫得很紮實,他是一個夢中人的角色,臉孔到底長什麼樣子沒有人知道。書豪後來我們找他來第二次試鏡,試了一場戲,我跟他說他(在夢中)看到這個女生時,已經在現實生活中看不到她了,所以會很驚訝,但因沒想到能再見到面,所以是開心的,加上這個女生之前說過的一席話,又不能講明他們兩人認識,怕開啟命運的連結,所以看到她的第一眼是混合著喜悅、感傷和不可置信,書豪那一次的演出就在辦公室,沒有佈景、服裝、燈光,我、製片和副導等人都在旁邊看,他走過來看到欣穎的那個眼神,每個人看到都說就是他了,他的眼神呈現出來的複雜性是讓你完全相信。我最喜歡的表演是那種複雜,不管是開心或難過,都不那麼純粹。

欣穎和書豪是來自完全不同的兩個系統,欣穎不太講究演出的步驟,而是整個人去感受,書豪則是會自己做很多功課,全然投入。我最喜歡的也是這樣的撞擊,因為對這兩個角色來講就是這個樣子,片中,欣穎的情感從頭到尾都是包含在裡面,心裡有非常多疑惑、不確定,層次很多,但不見得在表情上很明確地展現出來,情緒是很內斂的。阿聰這個角色則是從頭到尾都很層次分明,情緒變化很清晰。男、女角色的寫法本身就有這樣的差別,所以我覺得他們各自本來的表演方式都很適合片中角色。

您的前作《台灣黑電影》、《聽時代在唱歌之唱自己的歌》這兩部紀錄片皆大量引用台灣早期珍貴影音素材,《有一天》則是以蘇慧倫重新錄唱的〈有一天〉這首歌,做為電影的片尾曲,除了著迷於歌詞中對於青春和愛情的熱烈憧憬外,似乎也透露出一種對於時代記憶的追念。另外,將麥可傑克森之死置入片中,也再度引發觀者對於他的緬懷。請您分享一下這兩個部分的設計。

侯:我本來就是一個很懷舊的人,所以每一部片都要偷渡一些懷舊的東西在裡面(笑)。放入〈有一天〉這首歌之後我覺得變溫暖了,變得更有溫度、更敞開胸懷,這是這首歌帶給這部片的化學作用。而且因為後來我們決定還是把這首歌做出來,讓這一整件事情變得完整,本來從《開往金門的慢船》變成《有一天》的時候就是因為盧昌明寫的這首歌。

至於會把麥可傑克森用到情節裡一方面是為了讓2009年與2010年的時間區隔更明顯,使用一個大家都知道的新聞事件是很有效的識別,而麥可傑克森的去世正是一個大家普遍知道是2009年發生的事。另外一個原因純粹是,我喜歡麥克傑可森。

有一天劇照 從《我的747》到《有一天》,您的創作某程度都是取材自個人情感體會和生活經驗,但您也曾提及,往往是影片完成後,才恍然發現其中納藏了私人成分,又或者,拍完才意識到原來自己是這樣的人。請您談談個人的創作方式,以及您又是如何看待《有一天》之於您的意義?

侯:我可能每一個構想都需要擺在肚子裡面很久,最後才會被反芻出來,不管是《有一天》、《台灣黑電影》或《我的747》都是在腦海裡放了很久的想法,最後才被拍出來。我覺得我很難憑空發想,也許所有的創作者都一樣,其作品中飽含的情感一定是來自他經歷過的,曾經歷過的東西不一定可以馬上反應出來,可能需要經過一段時間,回過頭來去看這件事,才知道如何描述它,我覺得我的片子都自覺或不自覺地包含這個部分。

不管是拍電影或寫作,你在下筆寫東西或開拍一部片之前,一定有一個衝動,有很想講的話,你大概知道想寫的文章或拍的電影是什麼樣子,可是我覺得創作最有趣的地方是,你下筆之後,會發現你原本想不到的東西,那東西是你不寫下去、不拍下去不會知道的。就創作而言,我自己最喜歡就是這部分。

我原本也沒有意識到《有一天》有那麼跟我自己相關,可能就是我經歷過軍包船和K書中心的場景,但《有一天》並不是寫我自己在軍包船和K書中心的經歷,我只是借用這兩個我經歷過的場景跟觀察到的情感,去寫一個虛構人物的故事。最妙的是,我們開拍第三、四天,拍欣穎和書豪在海邊,從遠方走過來,那其實是在很趕的情況之下,因為我們要趕著捕捉那個光,而且那場戲完我們要趁光還沒消逝前到另一個場景去拍書豪跑的那一段。我跟攝影師說我想要一剛開始是海,慢慢pan過來,帶入他們的畫外音,他們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我在講的時候是在想我在這個狀態下最喜歡、同時最符合現代狀況的處理方式,我的攝影師很厲害,完全知道我要幹嘛。

拍這場戲時很急,偏偏機器又當機,最後副導說要拜拜,拜完後過一下機器才恢復正常,事先沒有走過一遍就開拍了。那場戲的台詞是開拍前一個禮拜才定的,而且只有寫到欣穎說她爸爸失蹤,但那場戲又很長,開拍後,欣穎和書豪兩人慢慢從遠處走過來,現場只有我跟攝影師戴耳機,聽得到他們在講什麼,等到他們走到中段,靠在欄杆上時,其實他們已經把台詞講完了,但是沒有喊卡,最後他們自己又走到攝影機前面,講了一段關於天使光的話,那完全是他們即興出來的。拍這一顆鏡頭時,從機器當機、拜拜,他們講我寫的台詞,即興說出天使光在守護你爸,從這顆鏡頭開拍我就莫名其妙一直流眼淚,哭到不行,因為那一刻,我覺得我爸來看我了。這一切讓我意識到,原來這個故事還是一個非常關於我的故事。

您畢業於政大廣電系、廣電所,就拍片而言,政大的養成提供了哪些訓練?對於想要拍片的年輕創作者,您會給予什麼建議?

侯:我原先是念世新印刷攝影科,我之所以會那麼喜歡電影是跟在世新有關係,那時候翹課去看了好多電影,後來考插大進入政大,因想要多靠近電影一點,念了廣播電視系,原以為這科系跟電影比較相關但其實沒有。廣電系和政大截然不同,第一次覺得怎麼會這麼操,那時候我們的實作課程非常操,要花很多時間做節目、寫腳本、拍作品,才知道所謂的拍片大概是怎麼一回事,也知道拍片是一個團隊合作的工作,以及用鏡頭講故事跟用手寫有多麼不一樣。我覺得在政大學到最大的一件事倒不是什麼鏡頭語言、電影概論或拍片經驗,而是讓我知道拍片很辛苦,你愈辛苦它就會愈好。一個片子如果很輕鬆去做它,最後就是不痛不癢,但是如果很痛苦地去做它,你很不放過自己,去堅持某一種東西,片子就會愈好。想創作就馬上去做,創作最好玩的地方就是做下去才知道,且現場發生的東西絕對是你在電腦前面想不到的。而且現在拍片很便利,拿手機就可以拍了,上傳到Youtube就可以供人觀賞,在這個時代更應該馬上去拍。

2009年,您以電影劇本《南方小羊牧場》榮獲首屆台北市電影委員會劇本競賽金獎。您是否願意聊聊這個劇本?接下來會拍成電影嗎?

侯:這個故事是一個狂想曲,基本上是從另外一個角度去寫我一直在寫的故事,我後來才發現我寫的故事都是關於困在一個地方工作的人。這是我後來歸納出來的,一開始都不知道,不管是《購物車男孩》在大賣場裡面工作、《有一天》中欣穎這個角色在船上福利社工作,或是《南方小羊牧場》是一個影印店的員工困在一個地方不斷工作,我發現這跟我的成長經驗有關,因為小時候我家裡是開皮箱店,所以從國小三年級開始就在家裡顧店。後來我寫的角色都是困在一個地方工作,然後去想像一些工作之外的事情。《南方小羊牧場》雖然角色的寫法還是很侯季然,但卻是一個喜劇,跟我之前的作品截然不同,而且這是一部狂想曲,狂想的部分會比較接近《我的747》,是從小地方開始,再不斷延伸,從現實生活中擴散出去的狂想。我也蠻想要試試看我自己能不能拍這樣的故事,希望明年可以開拍。

最後,請推薦《放映週報》的讀者一個非看本片不可的理由。

侯:我覺得我們每個人都需要相信愛情,這部片就是獻給所有相信愛情的人。



文章來源:http://www.funscreen.com.tw/head.asp?H_No=300&period=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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